《海棠未眠》·温以宁 著
第六章 城门关了
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拿得起,而是放得下。那时候他还不服气,觉得放下有什么难的,不过是一松手的事。如今才明白,真正难的是松手的时候,手里还留着温度。你把东西递出去,风一吹,掌心空了,那股温度却要跟着你好些年,怎么搓都搓不掉。
风忽然大了。窗纸被吹得鼓起来,又塌下去,发出沉闷的响。远处的云层翻涌,压得很低,像是有谁把整片天空往下按了按。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极轻,极远,却清晰得不像真的。她抬起头,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后来他常常想,如果那天他没有回头,事情会不会完全不同。可惜世上没有如果,只有已经发生的事和必须承担的结果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的石板微微一响,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,像是某个答案落地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再没有退路了。
灯灭了。黑暗里,所有细碎的声音都被放大,风声、呼吸声,还有心跳。她把手放在桌沿,慢慢地、稳稳地数着自己的呼吸,数到第十下的时候,她终于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停住。来人没有敲门,只站了一会儿,然后那脚步声又慢慢远去了,带走了一段她永远也无法确证的可能性。
天色亮起来的时候,雨停了。屋檐上还在滴水,落在石阶上,汇成一条很细的水流,顺着坡往下走。他推开门,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石面上,却不觉得滑。街尽头有一盏还没熄的灯,在清晨里显得有点孤单,也有点倔强。他朝着那盏灯走过去,衣角上的水痕在风里慢慢变淡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,风从远处一路推过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。他把外袍的领口拢紧,站在门槛外侧耳听了一会儿,院子里只剩下水珠从屋檐落下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敲在青石板上,像是谁在极有耐心地数着什么。远处的更鼓已经敲过三遍,整座城还沉在睡梦里,只有他一个人醒着,或者说,只有他一个人不敢睡。
他记得那天也是这样。天色灰白,风很轻,所有人都以为不过是寻常的一天。可后来发生的事情,让往后的许多年都变得不再寻常。有些日子在当时是看不出来的,要等很多年以后回头看,才知道那是一条分岔的路口,走错一步,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地方。他站在路口的时候,并不知道自己在做选择。
第六章 城门关了 完 · 本章为演示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