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长安十二楼》·谢清和 著
第一章 被贬的录事
天还没有完全亮,风从远处一路推过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。他把外袍的领口拢紧,站在门槛外侧耳听了一会儿,院子里只剩下水珠从屋檐落下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敲在青石板上,像是谁在极有耐心地数着什么。远处的更鼓已经敲过三遍,整座城还沉在睡梦里,只有他一个人醒着,或者说,只有他一个人不敢睡。
他记得那天也是这样。天色灰白,风很轻,所有人都以为不过是寻常的一天。可后来发生的事情,让往后的许多年都变得不再寻常。有些日子在当时是看不出来的,要等很多年以后回头看,才知道那是一条分岔的路口,走错一步,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地方。他站在路口的时候,并不知道自己在做选择。
掌心的旧伤又开始发热。那是一道很浅的疤,浅到几乎看不见,可每到阴雨天,它就像一根细小的针,在皮肤底下提醒他:有些事情过去了,并不代表它结束了。他摊开手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,把五指重新收拢,像是把某种情绪也一并握回了袖子里。
屋里的灯芯烧得短了,光就暗下去一截。她伸手把灯挑亮,指尖在火光上方停了半秒。桌上摊着的那张纸已经被反复展开过许多次,边角起了毛。纸上的字不多,寥寥几行,却每一行都能让人坐立不安。她读到最后一句,忽然停住,眼睛没有动,呼吸也放轻了,仿佛怕自己的气息会把那些字吹散。
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卖汤饼的摊子支在巷口,热气一层层往上冒,把清晨的冷意烫出一个洞。挑担的、赶车的、抱着孩子去买菜的妇人,各自走着各自的路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站在檐下的陌生人。这个城市最了不起的地方,就是它可以容纳所有人的悲欢,也从不追问任何人的来处。
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拿得起,而是放得下。那时候他还不服气,觉得放下有什么难的,不过是一松手的事。如今才明白,真正难的是松手的时候,手里还留着温度。你把东西递出去,风一吹,掌心空了,那股温度却要跟着你好些年,怎么搓都搓不掉。
风忽然大了。窗纸被吹得鼓起来,又塌下去,发出沉闷的响。远处的云层翻涌,压得很低,像是有谁把整片天空往下按了按。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极轻,极远,却清晰得不像真的。她抬起头,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第一章 被贬的录事 完 · 本章为演示内容